眼前黑得密不透风,脚下那颗球叮铃作响。球场上,时不时有人撞在一起,倒下去,然后传来“喂喂喂”的喊声。比拉力根本没在怕的,他带着球一路狂奔,愣是从四名防守球员的围堵里撕开一条口子。

就那么一瞬间,他猛力射门,球旋转着钻进网窝。他边跑边吼,跳起来庆祝,后来自己形容:“风在耳边呼呼地吹,我觉得自己像在飞。”
那场比赛他一个人进了五个球。后来回忆起来,那份畅快还清清楚楚。纪录片《喂喂喂,足球队》的镜头,把这一切都抓住了。
2021年,制片人苏逸琰带着一个关于盲人足球的剧本去了新疆喀什。她想找一群盲童来演。当地老师帮忙,她挑中了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的13个孩子。
这些孩子从没碰过盲人足球,却一下子就喜欢上了。磕磕绊绊地练,摔倒了爬起来,用身体去感觉球的方向、队友的位置,用耳朵去捕捉每一次传球。
可一年后,电影因为没钱,停了。苏逸琰告诉孩子们:不拍了。孩子们的眼神一下子暗了。有个孩子问她:“如果电影不拍了,我们还能继续踢球吗?”
就这一句话,苏逸琰辞了影视公司总经理的职位,决定给这群孩子拍一部纪录片。
球场是赊来的,响铃足球是借来的。那群以前连步子都不敢迈的视障孩子,从沙漠边陲的操场,一路踢进了全国盲人足球锦标赛。全盲的比拉力在那场锦标赛里进了五个球,今年3月,他入选了国家盲人足球队集训名单。
2026年7月底,纪录片《喂喂喂,足球队》上了大银幕。镜头之外,球场的铃铛声还在响。
“摔倒很开心,撞疼了也很开心”
2020年,苏逸琰接手了一个商业电影项目。故事讲一个在城市里混不下去的教练跑到新疆,被一群踢球的盲童治愈了。
这题材对影视工作者来说,吸引力不小。中国盲人足球是世界强队,但知道的人真不多。她先去上海盲人足球队看了一场训练赛。四个中年盲人运动员戴着眼罩,手搭着前一个人的肩膀,摇摇晃晃走出来,中间还绊了一下。那一瞬间,她眼眶就热了。转头看了一眼当时的导演,两人目光一对——她知道,他也被击中了。
采访的时候,有个运动员说,他胖,他妈让他多运动。对他来说,盲人足球场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——在那儿,他可以撒开腿跑,什么都不用怕。
苏逸琰觉得这题材肯定行,就飞去了新疆,找盲童当演员。
2021年春天,她到了喀什。喀什特殊教育学校是混班制,孩子年龄乱七八糟,挑不出一支整齐的队伍。后来当地宣传部电影处的人想起了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,让老师带一些十三四岁的盲童来喀什看看。
学校送了13个孩子过来。他们手搭着肩走进来,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说:这就是一支足球队的样子。
第一次见面,孩子们都低着头,不爱说话。他们从不知道盲人也能踢足球。学校有足球场、篮球场,也有体育课,但对盲童来说,体育课不过是到操场上晒晒太阳、打打闹闹。
当地没有盲人足球教练,苏逸琰就在喀什的普通学校找了两位足球教练,送去上海突击学了两周盲足教学,回来给孩子们开了训练营。
盲人足球起源于欧洲,1986年西班牙办了第一届世锦赛。五人制,场上除了守门员都戴眼罩。特制的足球里有六个装小钢珠的铁盒,滚起来叮当响。踢球时,队员通过喊“Voy”(西班牙语,意为“我来”)来沟通,让队友知道自己在哪。“Voy”和“喂”同音,所以电影就叫《喂喂喂,足球队》。
苏逸琰自己戴过眼罩上场。眼前一片漆黑,人瞬间就没了安全感。就算明知道前面没障碍,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放慢,小步小步往前挪。
球场边界立着约一米高的围栏,孩子们每天训练时一遍一遍用身体撞上去,感受球场的距离和空间,慢慢建立起肌肉记忆。
比拉力训练最拼命。他因为青光眼全盲,一点光感都没有,常常把自己撞到吐,吐完抹抹嘴接着跑。大多数视障孩子还多少有点残存光感,唯独他,什么都没有。所以戴上眼罩对他来说,最大的感受就是——世界公平了。
苏逸琰有一次担心地问他,他告诉她:“摔倒很开心,撞人很开心,撞疼了也很开心。”
他从来没体验过。平时所有人都绕着他走,他像不存在一样。以前他觉得自己触碰不到任何东西,可在足球场上,他发现自己也拥有了冲撞和摔倒的权利。
“你来,就是最好的礼物”
孩子们适应得很快。大概一个月,就敢放开步子跑动踢球了。他们是声音的捕手,平时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经过。在场上奔跑时,像装了雷达,能避开障碍物,定位足球和球门。
苏逸琰和导演去孩子家里做前期采访,也是在那儿第一次知道:孩子们梦里是看得见的。学校里多数视障孩子不是天生全盲,而是因为青光眼、眼底病变、白内障慢慢失去视力。他们对这个世界有过印象,只是那些记忆和色彩在慢慢淡化。她说,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。
她问比拉力做过什么梦?他说梦到过父母的样子,梦到骑着大鸟去乌鲁木齐。那时他觉得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乌鲁木齐看看。
比拉力7岁那年视力急剧下降,从普校转到特殊教育学校。他妈妈和姐姐说,刚失明那会儿,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不吃不喝也不说话,把自己裹进了一个黑暗的“茧”里。他撑过了那些最苦的日子,又遇见了足球——这缕能让他重新感受到快乐的“光”。
如果事情就这样下去,这该是个励志故事。但生活不是童话,电影破产了。
那是2022年,电影行业进了寒冬。原定的故事片需要几千万投资,没人愿意投。苏逸琰找了另一个导演,说500万就能拍个儿童故事片,可她依然凑不出来。
2022年夏天,她坐飞机去莎车,亲口告诉孩子们:电影不拍了。
孩子们沉默了。她注意到一个叫木扎帕尔的孩子,眼睛里的光瞬间淡了。她想了很多安慰的话,但都没说出口。
突然有个孩子问:“如果电影不拍了,我们还可以继续踢球吗?”
她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能告诉他们,她去想想办法。后来有孩子说,他们当时觉得她不会再回来了。
离开新疆后,她一直忘不了那群孩子。你不能给了人家一样东西又把它拿走,何况又是那样一群渴望踢球的盲童。
孩子们也经常给她发消息:“巴旦木花开了,漂亮极了,你来不来?”“古尔邦节快到了,过来我们请你吃羊肉。”他们找着各种由头邀请她去新疆。
2023年春节后,她又开始找新导演,在朋友介绍下找到了李志伟。他是北京冬奥会开闭幕式所有短片的负责人,也是戛纳银狮奖得主。
苏逸琰告诉李志伟,市场很难找到能满足拍摄经费的条件,而且莎车特殊教育学校当时只有九年义务教育,很快这支队伍一半以上的孩子面临毕业回家,队伍就散了。他和团队商量后,大家一拍即合,决定改拍纪录片。不再请明星,不再设定故事,纯粹以这群孩子为主角,记录他们和足球的故事。
纪录片很难产生商业收益,还要耗掉大量时间和精力,势必会挤占公司日常运营。几番权衡,她辞去了公司高管的职务。
距离上次去莎车已经过了10个月。孩子们平时还在普通足球场上踢球玩,热爱丝毫没减。他们也根据纪录片的名字,给自己的队伍起名叫“喂喂喂”足球队。
作为制片人,首要任务是筹钱。几家之前认识的品牌听说改拍纪录片,都拒绝了。她从朋友那儿借了15万的“固定回报投资”当启动资金,到了年限还给他。
筹备电影时,她从另一个朋友那儿赊了一套盲人足球场的设备——场地的挡板、球门、20个足球,一共11万,欠了将近三年才还上。
剩下的钱,她和导演李志伟只能自掏腰包先垫上。为了省钱,最多的时候一天倒三趟飞机,凌晨3点起床去机场,晚上将近11点到莎车。摄制组每天住宿不超过100块,把钱攒下来多待几天。钱不够了,就回去筹钱,再回来。
每一次离开莎车,孩子们都问:“你什么时候再来?”
她问他们下次来带什么礼物,他们说:“你来,就是最好的礼物。”
体验过,比什么都重要
2023年暑假,上海盲人足球队开始一年一度的集训。主教练张健专程跑到莎车,挑了4个孩子,带他们去上海一起训练,增加实战机会。那是孩子们第一次坐飞机,第一次拉着崭新的行李箱踏上远行的路。
在上海集训了近一个月,除了统筹安排拍摄,苏逸琰还要给孩子们做饭。每晚8点过后超市肉类打折,她就赶过去采购。有一次,她被蒸汽烫出个大水泡,第二天照样带着伤四处找人谈合作。上海残疾人福利基金会的领导后来告诉她,正是那次看到手上的伤,他觉得她是个不一样的制片人。
后来,他们给了很多帮助:协调各方资源,赞助孩子们去了野生动物园、迪士尼,还看了一场上海海港队的足球比赛。
盲人足球比赛时,观众不能出声,因为球员全靠听觉判断球和队友的位置。而在那场普通的足球赛上,孩子们第一次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包围。那一刻,他们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。
孩子们没见过大象和长颈鹿。在野生动物园里,他们轻轻抚摸每座动物馆门口的雕像轮廓,用鼻子分辨不同动物的气味。苏逸琰还买了树叶让他们亲手喂食。比拉力在纪录片里说:“大象鼻子的皮肤硬硬的。”
有人问她,带盲童踢足球、“看”比赛,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用?
她说:体验过,比什么都重要。她喜欢尝试一切新鲜事物,孩子们也一样。他们第一次在海盗船上尖叫,乘电梯登上632米的“中国第一高楼”上海中心大厦,去盲人咖啡馆喝咖啡,吃跳跳糖,有的孩子惊奇地瞪大了眼睛。莎车离上海那么远,能去一次太珍贵了,她想让他们少一些遗憾。
然而,另一个问题也迫在眉睫:孩子们即将毕业。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是九年制义务教育,他们读完初三,有的回家放羊、打馕,有的去将近4000公里外的贵阳学按摩。学校两年申请办高中,都失败了,她担心足球队会慢慢散了。
那个叫木扎帕尔的孩子,年纪偏大。张健教练来莎车选拔集训队员时,他已经毕业去了贵阳学按摩。苏逸琰打电话告诉他和另一个孩子热合曼这个消息,他们连夜买了站票,坐火车赶回莎车。
但太久没碰足球,他们落选了。两个孩子当时就在操场上哭了起来。他们的身体素质很好,如果有高中,或许还能继续踢球。但现在,只有按摩一条路可以走了。
转机在2023年10月出现。上海盲足队来莎车交流,和孩子们踢了一场友谊赛。赛后,上海市对口支援新疆工作前方指挥部拨付专款至莎车特殊教育学校,为这支球队提供了后备保障。
也是因为这场球赛,自治区残联看到了组建新疆盲足队的可能,后来以“喂喂喂”足球队的班底成立了新疆首支盲人足球队。2025年,学校申请下来了高中资质。
2024年全国盲人足球锦标赛在福建举办。新疆队对战江西队的比赛里,比拉力一个人进了五个球。在全场的欢呼中,纪录片也迎来了高潮。
比拉力的故事还没结束。今年18岁的他进了国家队预备队,正作为替补球员备战亚残运会和残奥会。足球路上,他还要面对更多苦难与磨砺。
代价也同样存在。张健教练有一次说:“阿迪力是个盲足的天才,他带球的柔和程度和对场地的空间感非常好。”但因为长时间踢球奔跑导致眼压升高,他的视力快速萎缩。原来在近处能看见苏逸琰,后来她从面前走过时他已经看不见了。
去年夏天,苏逸琰回莎车把纪录片放给孩子们看,她察觉到阿迪力的状态不对,笑容明显少了。他告诉她,父亲坚决不让他再踢球了,他觉得自己的热血都没了。
他说自己不后悔踢球。医生说,不管踢不踢,他最终都会因为青光眼导致全盲。他只愿自己的同伴们能进入国家队,替他实现未竟的梦想。听着他的话,苏逸琰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为了这群孩子,一切都值得
苏逸琰今年51岁了,至今还能记得小时候看电影的场景。那时她在北京上中学,学校紧挨着天文馆,下午花2块钱能连着看4场电影,她经常周末跑到那看一下午。
后来回到家乡厦门,她在电视台做过十多年的少儿节目主持人、制片人。可心里那团关于电影的火一直没灭,于是她又去进修导演专业,毕业后扎进影视公司,做制作、做发行。兜兜转转,最后竟拍出了一部关于孩子的纪录片——像是冥冥中早写好的缘分。
片子从开拍到今天,5年时间,花出去300多万元,大部分是她和导演自费垫进去的。团队全是导演“刷脸”邀请过来帮忙的:剪辑师剪过《冈仁波齐》,摄影师拍过冬奥纪录片,大家凭着和导演过往的情谊来仗义相助。然而到了2024年6月,她拖欠的劳务费压得项目难以为继。她瞒着家人办了信用贷,每月硬撑着还3000多元;她又考了健身教练资格证,能挣一点是一点。
刚开始身边没有人理解她,有朋友直截了当地问:到底是拍纪录片,还是在养一支球队?后来,越来越多的人向他们伸出援手。《喂喂喂,足球队》2024年成为新疆文艺资金扶持项目,2025年也被列为上海市文化润疆项目。
刚辞职的时候,她不敢告诉母亲,直到纪录片上映了她才知道。母亲挺心疼的,但觉得她办了一件好事。
真正给她最大安慰的是那群孩子。他们把她当亲人,有一个孩子调皮地说:“苏姐姐你不用生儿子,你有一支足球队。”
2025年全国残特奥会盲人足球比赛中,他们队拿到了小组第七的成绩,孩子们获得了奖金,在县里成了尽人皆知的“神话”。
几年前苏逸琰随口跟他们聊过,说她小时候嘴馋,想开家冰激凌店,他们竟一直记着。拿了奖金后,他们说要给她投资开冰激凌店,就叫“喂喂喂冰激凌店”。
比拉力的妈妈有一次悄悄跟她说,以前她很操心比拉力长大怎么办。他的兄弟姐妹都是健全人,能找到工作,而比拉力老了靠什么?现在她不操心了,比拉力成了家里最令她骄傲的孩子。
苏逸琰的女儿也和比拉力成了好朋友。有一次她发现比拉力在自学电子琴,他热爱音乐,又很有天赋。她告诉了女儿这件事,女儿当时正学尤克里里,就建议她买了一起学。
她买了三把,送给三个孩子,和女儿商量后,在琴背面上用盲文写下:“我是你的好朋友”。女儿每周六通过视频教比拉力弹尤克里里,一连教了好几个月。现在,他已经能完整地弹下一首曲子了。
纪录片7月底开始点映,到现在放了50多场,票房6万多元。口碑一点点传开,很多人问她:有什么能帮到这群孩子的?
她想起了新疆队有一个鼻梁粉碎性骨折的孩子吾布力。他在全国比赛集训时受伤,手术6000多元,校园保险只报销1500元,术后还要面临漫长的康复。
盲人足球运动员受伤风险高,但残疾人本身不符合商业保险要求,各省份对于运动员受伤的福利保障也参差不齐。于是她联系上了曾经帮过他们的上海残疾人福利基金会,把这个最迫切的事说了出来。他们商议设立一个“中国盲人足球运动员运动伤害保障基金”,将社会的善意聚集起来送给那些有需要的队员。
苏逸琰的一位老师看完纪录片后给她发来一句话:“对孩子们,你做了一件很值得的事;对你自己,不值得。”
但她自己觉得特别值得。中国的视障群体人数超过1700万,中国首支盲人足球队在2005年成立,只有几百位球员踢过盲足。现在,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的盲足课已经纳入了盲生常规体育课,也组建了盲足女队。
拍纪录片的选择,让她不仅帮孩子们改变了命运,还为整个中国盲人足球做了点事。她还会时常想起孩子们肆意奔跑在球场上的样子。他们谈论起足球时,那一双双晶莹的眼睛里闪耀着梦想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