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周二，英格兰独立足球监管机构（IFR）把一份措辞很重的报告摆到台面上。它要回答的问题不复杂：英格兰足球到底扛不扛得住财务风浪？答案写在244页草案里——贫富差距越拉越大，债务越滚越深，老板注资成了许多俱乐部的氧气管，亏损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这份报告叫《联赛现状》，是明年完整版财务评估的前瞻，但仅凭草案，已经够让人皱眉。
职业足球的营收确实在创纪录。可花钱的手更快。上赛季，IFR管辖的俱乐部中，94%在亏钱。换算到英格兰男足前五级职业联赛，116支球队里，盈利的只有7家。说起来，这个数字本身就够刺眼——一个号称全球商业化最成功的足球体系，赚钱的俱乐部却少得像稀有标本。
EFL和国家联赛里，接近三分之二的俱乐部账面已经资不抵债，负债大于资产，只能靠老板不断投钱维持。前五级别联赛中，超过四分之一一旦老板停手，30天内现金流就会见底。更扎心的是，上赛季英甲、英乙、国家联赛有17家俱乐部，非球员运营成本已经超过自身营收。换句话说，球员工资还没发，球队已经在亏。
即便116家俱乐部全年总营收突破90亿英镑，亏损依旧遍地。1992年英超从英格兰足球联赛体系拆分，冲着快速增长的转播版权市场而去。到今天，英超俱乐部平均营收已是当年的33倍；同期英国国内生产总值不过增长3倍。转播、商业、比赛日收入都在涨，可各级联赛之间的收入鸿沟也在撕开。1992-93赛季，英超俱乐部平均收入大约是次级联赛球队的3倍；到2024-25赛季，差距扩大到近9倍。过去，收入最高的英超俱乐部营收是EFL收入最低球队的70倍，如今是173倍。营收涨成这样，盈利却守不住，这繁荣到底算不算稳？
英超也不能免俗。顶级联赛薪资总额增长50倍，英冠16倍，英甲9倍，英乙7倍。上赛季116支球队中，有20支球员工资支出占营收比例超过80%，其中6支球队工资开支高于全部营收。盈利能力随之崩塌：过去五个赛季，英超俱乐部平均年亏损从2000万英镑翻倍到4400万英镑，占营收的10%到20%。英冠球队平均亏损从两个赛季前的约1200万英镑，涨到上赛季2200万英镑，几乎占营收的60%；英甲、英乙情况也相近。
亏损不停，债务自然往上堆。116家俱乐部总债务从2020-21赛季的约28亿英镑，升到五个赛季后的41亿英镑，预计下赛季会达到51亿英镑，其中英超俱乐部占四分之三。监管局担心的还不只是规模，还有债务的类型：俱乐部越来越依赖结构复杂的第三方债务，比如私募信贷基金的高息贷款、基于转会分期付款的保理融资。欧足联近期报告也警示过这类贷款可能带来的连锁风险。问题已经不只是欠了多少钱，而是钱从哪儿来、断了会怎样。
IFR主席大卫-科根说得很直白：“英格兰足球繁荣的核心，藏着巨大的矛盾。一部分俱乐部跻身全球最富有、竞争力最强的球队行列，另一些俱乐部却站在财务崩溃边缘。”他接着说，营收暴涨，成本涨得更快，债务和亏损被一起推高，球队越来越依赖老板输血。“不少俱乐部坦言，如果老板撤资，球队根本撑不下去。这种脆弱的抗风险能力再也不能被忽视。任何看过这份报告的人，都清楚必须出手干预。”
这也是EFL坚持多年的观点。围绕新的收入分配方案，EFL和英超谈了很久，过程并不轻松。监管局的立场很明确：英超得把转播和商业合同带来的收益，拿出更多分给足球金字塔的其他球队。EFL对此表示欢迎，谈判也有进展。The Athletic周一报道，经过数年拉锯，英超与EFL即将达成新的财政互助协议。至于争议巨大的降落伞条款，监管局的态度更折中：它认同英超所说，降落伞资金能保护降级球队免受财务冲击；但也站在EFL一边，认为这笔钱会让没有拿到补助的俱乐部盲目烧钱，扭曲英冠竞争。科根近几个月一直在推动双方和解，一份新框架协议接近落地，向下流动的互助资金规模有望翻一倍以上。监管局同时强调，流向EFL和国家联赛的新增资金，不能鼓励非理性挥霍，俱乐部、联赛以及所有利益相关方都得动手削减亏损。只是，具体怎么落地，报告没有写明。
报告里满是赤字和警告，却也点出科根所说的那个矛盾：投资界对英格兰俱乐部足球的热情还在上涨。过去五年，英格兰足坛完成78笔收购交易，总额72亿英镑。对比2000到2005年的五年，只有7笔交易，反差大得有些荒诞。报告没有评判足球是不是好投资，但数据摆在那儿：前五级别联赛的投资者，近五个赛季账面亏损已经超过初始投入的40%。报告总结道：“近期趋势表明，市场依然愿意投资英格兰足球，老板也愿意持续注资。但持续、不断扩大的亏损，会削弱这项投资的吸引力。”不少俱乐部老板也有同样担忧：受访的18位EFL老板中，17人支持更严格的成本管控，降低对外部资金的依赖。
英国文化大臣莉萨-南迪说：“报告结论无可辩驳，英格兰足球没有备选方案。多年来球迷一直活在焦虑里：俱乐部可能因为一个不靠谱的老板、一段糟糕的赛程就走向毁灭。这份报告印证了这种担忧，它撕开了英格兰俱乐部财务现状最残酷的真相。”
英超方面的回应是：“我们认同监管局的想法，由足球行业自主制定收入分配方案。正如报告所说，新增资金必须配套有效的财务管控以及深度改革，夯实俱乐部根基。”“我们向EFL提出的方案，已经在7月获得英超所有俱乐部一致通过，符合监管局报告提出的目标。英超会继续和EFL达成一份长期合作协议，方案公平、资金充足，兼顾所有俱乐部利益。”
英足总、EFL都承认报告指出的财务隐患。EFL补充说，会继续和英超、监管局积极协商，达成一份服务整个足球生态的财务方案。足球球迷协会主席汤姆-格雷特雷克斯则把这份报告称作英格兰男子职业足球的警钟，认为必须推动真正、持久的变革。